医学博士,成都中医药大学教授,四川省书法家协会副主席,有本草学术、金石书法、道教文献研究论著多种。
摘要:《救荒本草》是中国本草学史上具有里程碑意义的植物图谱,其突破传统本草图谱(如《证类本草》《本草纲目》)的描摹局限,以实证观察为基础,建立起系统的植物学术语与图像表达体系。全书收录植物414种,按食用部位分五大类(草部、木部、米谷部、果部、菜部),细分“叶/根/实可食”等亚类。新增物种占比66.7%(276种),涵盖木本99种、草本315种。《救荒本草》形成了一套比较完整的植物学专业术语体系和相对规范的图像表达,某些特定的程度上与现代植物分类学的描述系统契合。
明清本草书大多配有插图,但绝大多数都是从《证类本草》中率意描摹而成,且不说出自书商手笔的《重刻增补图像本草蒙筌》《增补图注本草备要》之类,大书如《本草品汇精要》(刘文泰,1505)《本草纲目》(李时珍,1578)等,也未能完全免俗,《救荒本草》则是少有的例外。该书是明初周王朱橚(1361—1425年)为方便百姓荒年寻找代粮食品,搜集可食植物,观察生态、记录特征、描绘图形,仿照本草体例编次而成。全书图文对应,图绘精准,文字描述规范,且使用雅言,对判断古今植物名实有重要意义,备受植物学家重视,乃有“应用植物学的不朽丰碑和杰作”之誉。
相较于更古老的本草图谱《本草图经》(苏颂,1061)而言,《救荒本草》已形成一套比较完整的植物学专业术语体系和相对规范的图像表达,某些特定的程度上与现代植物分类学的描述系统契合。本文以《救荒本草》414条图文为中心,结合所指代物种的实际特征,考察该书图像—文本形成问题。
《救荒本草》将414种植物按照传统本草分类习惯,分为草部245种,木部80种,米谷部20种,果部23种,菜部46种,凡五大类;部之下按照食用部位分叶可食、根可食、实可食等亚类;每一亚类又分本草原有与新增两个子类。合计本草原有138种,新增276种;若按照植物学属性归类,木本植物97种,草本植物317种。分项统计如表1所示。
该书全部植物都有详略不等的性状描述,通常包括四个部分:植生状态、茎叶特征、花果特征、地下部分特征。比如第128杜当归:“生密县山野中,苗高一尺许;茎圆而有线棱,叶似山芹菜叶而硬,边有细锯齿刺,又似苍术叶而大,每三叶攒生一处;开黄花;根似前胡根,又似野胡萝卜根。其叶味甜。”但多数条目不是每项具足,比如第388背韭:“生辉县太行山山野中;叶颇似韭菜而甚宽大;根似葱根。”仅提到植生状态(产地与生境)以及叶和根的特征。第92野艾蒿:“生田野中,苗叶类艾而细,又多花叉,叶有艾香。”仅提到植生状态(生境)和叶的特征。第238菊花:“今处处有之。”仅笼统提到植生状态(产地)。将每条关于性状描述的文字全部摘录出来,分类统计,归纳为表2。
植生状态涉及项目较多,首先是分布,除具体产地外,有106条使用“今处处有之”或“今在处有之”,表示作者采访之地皆有分布。至于具体生境,陆生植物出现频度高的有田野(84条)、山野(82条)、山谷(48条)、荒野(31条)等。其中15条提到“生下湿地”或“生水边下湿地”“下湿陂泽”,2条提到“生水田边”“生水田中”,15条提到“生水边”“生水傍”,3条提到“生山涧”,此类应该以湿生植物为主;另有10条提到“生沙岗中”,应该偏于旱生植物。此外,10条提到“生水中”“生水泽中”,多数属于水生植物。以上植物如果存在家种,则言“人家园圃中多种”或近似描述,此类共有39种。
《救荒本草》称草本植物多数以“苗”为指代,占比209/315,木本植物仅葡萄一种被称作“苗”。全部99种木本植物中有59条名称中包含“树”;而描述中以“树”为指代者39条,另有19条以“木”为指代;“树”与“木”两字的使用,看不出乔木灌木或高大低矮等差别;但灌木通常以“科条”为指代,特殊情况如山格刺树、荆子条言“作科条生”,藤花菜条言“科条丛生”,句中“科条”基本可与“灌木”等义。
全部植物中,以直立茎占多数,无论草本木本,通常以“高”来度量植株,如刺蓟菜“苗高尺余”,冬青树“树高丈许”等,只有沙参条作“苗长一二尺,丛生崖坡间”;蔓延茎则用“拖蔓”“妥蔓”“延蔓”“藤蔓”等词汇,如绞股蓝“延蔓而生”,蛇葡萄“拖蔓而生”,通常以“长”来度量植株,有时还加上攀援物件,如锦荔枝“苗引藤蔓,延附草木生,茎长七八尺”;匍匐茎通常用“布地”“就地”“塌地”来形容,比如鹅儿肠“就地妥茎而生”,婆婆纳“苗塌地生”,婆婆指甲菜“作地摊科”。即使文字中有“蔓生”,如果用“就地”等修饰,往往也是匍匐茎,如兔儿丝“其苗就地拖蔓”,蒺蔾子“布地蔓生”。
该书不太注意通过图例表现植生状态,图像完全不反映产地特征,除少数水生植物如菹草、荇丝菜、水慈菰、菱角、莲藕、鸡头实,象征性地绘出水体外;陆生植物仅用一条横线代表地平,不刻画生境;攀缘植物只有极少数如藤长苗、羊角苗、丁香茄儿等三条依稀绘出支撑架。
《救荒本草》除菊花、柏树两条可能因为各处皆有、人人能识的缘故,绝对没特别提到植物特征以外,其余各条都有形态特征的具体描述。
形态描述中,类比修饰与客观说明兼用。类比通常由“类”“似”“如”引出,若用“比”引出,则同时强调与比拟物件的差异,如紫香蒿“茎叶梢间结小青子,比灰菜子又小”。该书使用类比修饰共计978处,平均每条两处以上,且在刻画某些植物特征时习惯使用多重拟似。如形容漏芦的叶“似山芥菜叶而大,又多花叉,亦似白屈菜叶,又似大蓬蒿叶,及似风花菜脚叶而大”,连续用山芥菜叶、白屈菜叶、大蓬蒿叶以及风花菜的脚叶作为喻体。这样写作的原因,可能是担心读者万一不认识某一喻体,还有别的备选喻体可供参考,从而寻觅到正确的物种。
所选喻体植物几乎都见于该书,且多为习见物种。比如柳叶常用来形容狭披针形叶片,威灵仙、旋复花、泽漆、龙胆草、柳叶菜、雨点儿菜、扯根菜、尖刀儿苗、珍珠菜、柳叶青、虎尾草、白薇、菹草、山丝苗、桃树等,都以柳叶为喻。菊花的叶、花、芽也都用作喻体,如蛇葡萄“叶似菊叶而小,花叉繁碎”,同蒿“开黄花,似菊花”,马兰头“花似菊而紫”,婆婆纳“叶最小,如小面花黡儿状,类初生菊花芽”等。
植物以外的喻体91处,仍以常见之物为主。如匙头菜“叶似团匙头样”,莙荙菜“叶头稍团形状似糜匙样”,佛指甲“叶如长匙头样”,水慈菰“其叶三角,似剪刀形”,刀豆苗“结角如皂角状而长,其形似屠刀样”,皆比拟生动形象;欛齿花“开黄花,状类鸡形”,形容其蝶形花冠;野胡萝卜“稍头开小白花,众花攒开如伞盖状”,蛇床子“每枝上有花头百余结,同一窠,开白花如伞盖状”,茴香“稍头开花,花头如伞盖”,根“花头攒开如伞盖状”,皆是指伞形花序。
在《救荒本草》全部形态描述文字中,按关键字统计,叶出现1249次,仅雀麦、水葱、茅芽根、砖子苗4条未提及“叶”字;花出现463次;茎出现307次;根出现116次;实出现86次。结合表2可以认为:作者对茎叶的关注度远超于植物的别的部分;“实”字出现虽少,但加上也主要代表果实种子的其他词汇,如子(241次)、角(115次)、穗(50次)、蓇葖(16次)、果(5次)等,则与花的次数大致相等,故认为作者对花果的重视仅次于茎叶;“根”字出现最少,且主要出现在根可食的条目内,表明作者不甚重视植物地下部分的特征。以下分别讨论茎叶、花果及地下部分的图文表现。
植物学上将根与叶之间起输导支持作用的结构称作茎,《救荒本草》多数“茎”字符合此定义。相对而言,草本植物使用较多(295/315) ,木本植物少用(12/99),且偏于指代枝条,比如言黄栌“木黄,枝茎色紫赤”。茎的分支通常用“叉”字表示,比如獾耳菜“苗长尺余,茎多枝叉”,椋子树“对生枝叉”(见图1),图例皆准确反映这种分支状态。
该书所绘草本植物的茎写实性较强,直立、攀缘、缠绕、匍匐,以及植株的丛生、单生状态,几乎都能一目了然,刻画细节也较准确。木本植物大致以灌木和小乔木为主,描述语言使用“高大”“甚高大”“极高大”者共12种,“高二三丈”“高一二丈”者5种,“高丈许”者16种,另有17种描述高度“三四尺”至“六七尺”不等;而图绘未能准确表现植株的高大与低矮,可以取“树甚高大”的臭竹树、“其树高丈余”的□树、“科条高四五尺”的臭□并列(见图2),这样的一种情况一目了然。
注:由于此段□所示字输入法无法表示,以以上图例为示。□从左到右依次为以上两字。
茎的形态以圆柱形居多,也有少数异形,以方柱形为常见,该书通常描述为“茎方”“茎方四楞”“茎方窊面四楞”“方茎四楞”等。此类共有26条,其中郁臭苗、千屈菜、水棘针苗、葛公菜、鲫鱼鳞、风轮菜、透骨草、香茶菜、金瓜儿、土茜苗、蚕豆、油子苗、苏子苗、薄荷、荆芥、水斳、香菜、地瓜儿苗、紫苏、荏子等20条的图例皆以两条平行线构成茎后,在其中间穿插第三条直线表示茎方形,代表图例如薄荷(见图3);仅山苋菜、威灵仙、紫云菜、紫香蒿、狗掉尾苗、鸡肠菜6条未见此图式。
大蓟条说“茎五棱”,所绘植物(见图4)茎中用三条线来表现“棱”,茎外缘线有小刺,与所言“茎叶俱多刺”相符,边缘线曲折起伏,依稀示意翅状棱,由此判断其为菊科飞廉属Carduus物种。
另有柴胡等16条文字描述提到“茎有线楞”或“茎上有细线楞”,此主要指茎杆上的纵向纹路,茎则不一定是方柱形,比如杜当归条专门说:“茎圆而有线楞。”图例仅沙蓬、蓬子菜、大蓼、水慈菰、山丝苗、苋菜、灰菜等7种在茎上绘出代表“线楞”的直线,画法与“茎方”者相同,代表图例如大蓼(见图5);其余如柴胡、泽泻、碱蓬、蝎子花菜、獾耳菜、胡苍耳、杜当归、章柳根、天茄儿苗9条,图绘皆无特殊表示。例外的是鼠菊、独扫苗、瓯菜、龙牙草、紫豇豆苗、豇豆苗、舜芒谷、葡萄等8条,文字未提到“茎方”或“有线楞”,图例则有类似表现。
此外,野艾蒿、野同蒿、绞股蓝、山蓼、山扁豆、赤小豆、邪蒿、花等数条,茎基部两条平行线中间穿插有连续或节段式线条,代表图例如山蓼(见图6),或许是表示茎基部稍有木质化。木本植物如白杨树,在其主干基部也有复笔,以加强支撑感,作用与此类似。
该书提到茎上的特殊结构主要有刺和卷须,图绘也有不同程度的表现。草本植物提到“茎叶俱有刺”“茎有毛刺”者11种,但仅有大蓟、葛勒子秧、金刚刺、蔷、泼盘、丁香茄儿6种在图例中以贴附在茎上的短线种描绘出刺的草本植物,除大蓟外,都是蔓生,代表图例如金刚刺(见图7)。
木本植物12种提到有刺,仅山里果儿、水茶臼未描绘刺,其余椒树“有针刺”、刺楸树“枝梗间多有大刺”、马鱼儿条“有刺似棘针微小”、蕤核树“枝条有刺”、酸枣树“茎多棘刺”、山藜儿“枝条上有小刺”、枸杞“上有小刺”、皂荚树“枝间多刺”、柘树“枝条多有刺”、欛齿花“有小刺”,共10种皆有图例表现。除马鱼儿条、柘树、欛齿花的刺用贴附在茎上的短线表现外,其余皆以锐角三角形示意,代表图例如酸枣树(见图8)。值得一提者,皂荚树的刺属于茎刺,棘刺上多数有分支和再分支,该书图文对此皆无表现。此外,马棘图例中绘有尖锐的茎刺,文字描述则未提及。
《救荒本草》描述蔓生植物会提到卷须,通常称作“丝蔓”,如牛尾菜、粘鱼须、金刚刺、锦荔枝,或“丝藤”如丝瓜苗,或“细藤”如金瓜儿。这类卷须多数指向叶卷须,图画以从叶下或叶腋抽出的卷曲细线)亦可作代表图例。有意思的是,植物的茎卷须几乎只在图例中体现,而文字描述不专门提及,比如该书葡萄科植物蛇葡萄、葡萄(见图9)皆如此。
结合图例能够准确的看出,《救荒本草》偶然也将植物的别的部分称作“茎”。一是指叶柄,如酸浆草(见图10)“毎茎端皆丛生三叶”,匙头菜“其茎面窊背圆,叶似团匙头样”,对照山萮菜说“其叶之茎背圆面窊”,鹿蕨菜说“其叶之茎背圆而面窊”,可以确认。一是将花梗算作茎,此类甚多,比如野胡萝卜(见图11)“叶间撺生茎叉,稍头开小白花”,所言“茎叉”即是如此。这两种情况在后文叶和花的讨论中继续展开。
叶是高等植物的重要营养器官,古人对叶的功能认识不足,但“叶”字的指向与现代植物学基本一致,只是因没有复叶概念,所以将小叶称为“叶”,而将总叶柄称为“茎”。
叶序是叶在茎上的着生方式,主要有互生、对生、轮生、簇生。互生的叶序往往呈螺旋状,以利于每个叶片都可接受阳光;因为互生为常态,所以传统文献描述时正常情况下不会特别提及,《救荒本草》未见与“互生”状态有关的表述;但互生叶在茎上的着生点,叶面间互相揖让、充分暴露的情况,图绘能否准确反映出来,可当作评价植物图画写实性的指标之一,《救荒本草》显然符合此标准,代表图例如姑娘菜(见图12)。
对生叶序指每个节上都有相对生长的两枚叶片,结合图例,《救荒本草》描述单叶对生约23处,通常绘作两列对生,代表图例如佛指甲(见图13),也有交互对生的情况,代表图例如水莴苣(见图14)。复叶对生则描述为“对分茎叉”“对生枝叉”,如葛公菜“对分茎叉,叶亦对生”,从图15可见,此处“茎叉”其实是总叶柄,“叶亦对生”指三出复叶下面两小叶的对生状态。
轮生指每个茎节上着生叶片3枚及以上,《救荒本草》威灵仙“其叶作层生,毎层六七叶,相对排如车轮样”,桔梗“四叶相对而生”,土茜苗“四五叶对生节间”,黄精“或三叶,或四五叶,俱皆对节而生”,扯根菜“其叶周围攒茎而生”等,皆是如此。簇生指节间极度缩短,相邻节上的叶片看似聚生为一簇。古人对此没有特别区分,草本植物往往混在“丛生”概念中,比如该书说萱草“其叶就地丛生”,泽泻“丛生苗叶”等。此外,该书说山茶科“四五叶攒生一处”,从图例(见图16)来看,可能是描绘鼠李科鼠李属植物卵叶鼠李 Rhamnus bungeana叶在短枝上簇生的状态。
叶在茎上的着生方式,该书共有17例使用“抪茎”一词,通常言“其叶抪茎而生”,观察图例,绝大多数是无柄叶以下延方式贴生在茎上,典型图例如费菜(见图17)。稍特殊的是茴香,“茎粗如笔管,傍有淡黄袴叶抪茎而生”,对照图例(见图18),乃是形容茴香的羽状复叶基部呈鞘状的叶柄包裹茎而生长;另外燕麦条也说“叶亦瘦细,抪茎而生”,则是叶鞘包裹茎秆,即通常所言“抱茎”状态。该书麦蓝菜、芦笋都提到“叶抱茎”的特点,苦荬菜条说其“稍叶似鸦嘴形,毎叶间分叉,撺葶如穿叶状”,更是对抱茎生长的生动描述。
《救荒本草》描述叶形一般会用类比修饰,数百条比喻看似芜杂,仔细分析则能发现该书作者设喻并非信手拈来,而存有较为严谨的内在逻辑。比如该书第一条刺蓟菜,原文说刺蓟菜“叶似苦苣叶”,对照图例(见图19),其叶略呈倒披针形、具羽状裂。因为以苦苣为喻体,再看该书苦苣菜条的情况,描述“其叶光者似黄花苗叶,叶花者似山苦荬叶”,意思是苦苣的叶形有全缘(叶光)和羽裂(叶花)两种。根据“其叶光者似黄花苗叶”,黄花苗是孛孛丁菜的别名,该条说“叶似苦苣叶微短小”,互相呼应。对照孛孛丁菜的图例(见图20),为倒披针形、叶缘有波状齿。另据山苦荬条说“其叶甚盛花,有三五尖叉,似花苦苣叶,甚大”,也与苦苣菜说“叶花者似山苦荬叶”闭环。对照山苦荬图形(见图21),叶为倒披针形、接近羽状深裂。由此理解刺蓟菜条所言“叶似苦苣叶”,应该是与苦苣菜中“叶花者”相似。
除类比外,叶形的特征性描述也有必要注意一下。比如该书描述仙灵脾(即淫羊藿)“叶似杏叶颇长,近蒂皆有一缺”,结合所绘图例(见图22),应该是指小叶基部不对称。箭叶淫羊藿Epimedium sagittatum这一特征最明显,但箭叶淫羊藿为三出复叶,与图例所见二回三出复叶不吻合,淫羊藿Epimedium brevicornu符合此复叶特征,且其侧生小叶基部裂片略偏斜,应该就是《救荒本草》所描述的品种,亦足以体现作者观察和描绘叶形仔细之处。
在叶形中最常出现的词汇是“尖▢”,《救荒本草》共39处使用“▢”字,除胡苍耳、地稍瓜、锦荔枝、实枣儿树、木羊角科用来形容果实,鸡腿儿用来形容根以外,其余皆形容叶端,通常“尖▢”成词,如水蔓菁“似鸡儿肠叶,颇尖▢”,单用较少,如鹅儿肠“似佛指甲叶微”。按,“▢”为罕用汉字,《集韵》“▢,角锐上”,《汉语大字典》此义项下两条书证分别出自《本草纲目》和《农政全书》,都转引自《救荒本草》,但无详细解释。参考该书相关各条图例,该书“▢”应该是描述叶尖的渐尖或急尖形状。
描述叶缘使用频度高的词是“花叉”,全书共44次提到,石冈橡条特别提到,其叶“有锯齿而少花叉”,由此知描述语言中的“花叉”概念排除锯齿,特指叶裂。除了“有花叉”“无花叉”的简单陈述外,结合图例,“花叉”有以下数种描述类型:“花叉颇浅”(山甜菜)“花叉甚深”(泥胡菜)“花叉极大”(白屈菜),大致代表羽状浅裂、羽状深裂、羽状全裂;五花叉(变豆菜)代表掌状五裂,“多花叉”(野艾蒿)“花叉繁碎”(野葡萄),指叶裂部分还有深浅不一的缺刻;“云头花叉”(云桑),结合婆婆纳、兔儿丝所言“叶边似云头样”,应指叶缘波浪并有缺刻。尽管辞书没有为“花叉”建立词条,根据《救荒本草》可以释义为,边缘缺刻不整齐状,多用来形容叶缘。
古人没有建立复叶概念,所以只有通过真实物种特征和图像细节来揣测《救荒本草》的言论。比如该书说茴香“袴叶上发生青色细叶,似细蓬叶而长,极疏细,如丝发状”,乃是形容多回羽状复叶裂片呈发丝状(见图18);描述醋“三叶或五叶排生一茎”,乃指奇数羽状复叶,小叶三或五;又说歪头菜“两叶并生一处”,则是偶数羽状复叶小叶,上有小叶两枚。
与复叶紧密关联的词汇是“攒生”,如石芥“每三叶或五叶攒生一处”,绞股蓝“五叶攒生一处”,杜当归“每三叶攒生一处”,土圞儿“三叶攒生一处”,鸡儿头苗“每五叶攒生,状如一叶”, 泼盘“每三叶攒生一处”,省沽油“每三叶攒生一处”,臭“五叶攒生如一叶”,野木瓜“四五叶攒生一处”,欛齿花“每四叶攒生一处”,眉儿豆苗“每三叶攒生一处”,山黑豆“每三叶攒生一处”,苜蓿“每三叶攒生一处”等,除极少数可能指单叶簇生(山茶科),掌状全裂(山丝苗)外,其余都是三小叶复叶或掌状复叶,代表图例如野木瓜(见图23)。
弄清“攒生”概念,再看虎尾草条说“似黄精叶,颇软,抪茎攒生”,而图例(图24)明显为单叶互生,则怀疑此处“抪茎攒生”可能是“抪茎而生”之讹,后者在该书多处使用,且如金盏菜、费菜、雨点儿菜的“抪茎而生”等,都与本条一样,为叶柄不明显而以下延方式互生茎上。
最后还要指出的是,古人习惯将培育出来的重瓣花品种称作“千叶”,比如千叶牡丹、千叶莲花之类,该书木槿、御米花、蔷等条亦提到“亦有千叶者”,即是此意;但单独将花瓣称作“叶”则罕见,该书有一例,木槿条云:“花淡红色,五叶成一花。”
花是被子植物的繁殖器官,《救荒本草》中的“花”与现代定义基本一致,该书共305条提到花的性状,其中草本植物(245/315)较木本植物(60/99)比例稍高。图像表现与文字描述并不完全对应,上述305条中有款冬花、大蓝、川芎、葛勒子秧、连翘、仙灵脾、马兰头、水辣菜、牛尾菜、凉蒿菜、节节菜、蚵蚾菜、石芥、獾耳菜、绞股蓝、山梗菜、葛公菜、杜当归、风轮菜、狗筋蔓、牛妳菜、铁扫箒、变豆菜、沙参、细叶沙参、鸡腿儿、山萝卜、地参、山黧豆、羊蹄苗、牛皮消、草三奈、芦笋、茅芽根、茭笋、椋子树、云桑、冻青树、穁芽树、省沽油、白槿树、醋、槭树芽、檀树芽、木栾树、树、椴树、臭、石冈橡、驴驼布袋、婆婆枕头、山苘树、楸树、马棘、槐树芽、山菉豆、舜芒谷、山莴苣、黄鹌菜、山药等没有画出花朵或果实;另有水落藜、婆婆纳、耧斗菜、菊花、紫豇豆苗、苦苣菜、背韭、楼子葱等条,则属于描述文字未提到花,而图绘中出现者。
《救荒本草》关于花的描述语言较茎叶为简略,颜色是第一要素,绝大多数都提到花色,但通常仅言“开黄花”“开白花”,少数会对色彩有进一步引申描述,如猪芽菜花红赤色“鲜明可爱”,省沽油开白花“似珍珠色”;偶然提到花色变化,如金银花“开花五出,微香,蒂带红色,花初开白色,经一二日则色黄”。因为该书单色刷印,图像无法反映颜色特征。
该书描述花的发生方式,以“稍间”最为常用,如“稍间开花”“稍间出穗”等,共43例,结合图例和指代物种的真实的情况,应主要指单花或花序顶生状态。“叶间”一词也常用,一种情况指单花或花序生于叶腋,如紫云菜“叶顶及叶间开淡紫花”,草零陵香“茎叶间开小淡粉紫花”,老鹳筋“叶间开五瓣小黄花”等;另一种情况通常与“撺葶”连用,指花序梗从地表抽出,如萱草(见图25)“叶间撺葶,开金黄花”,车轮菜、漏芦、泽泻、粉条儿菜、堇堇菜、根、绵枣儿、地角儿苗、苦荬菜、银条菜、遏蓝菜、牛耳朵菜、南芥菜、孛孛丁菜、柴韭、野韭、泽蒜等皆如此。
古人虽没有现代植物学花序的概念,但对小花在花轴上的排列方式也有一定的描述语言。一般而言,伞形花序最为形象且易观察,该书通常以伞盖为比喻,如蛇床子“每枝上有花头百余结,同一窠,开白花如伞盖状”,茴香“花头如伞盖”,根“花头攒开如伞盖状”,野胡萝卜“稍头开小白花,众花攒开如伞盖状”等,或者用蛇床子花作比,如前胡“开黪白花,类蛇床子花”,水斳“开白花,似蛇床子花”等。该书所绘伞形花序图画较为准确,代表图例如茴香(见图18)的复伞形花序。
植物学之头状花序指花序轴极度缩短膨大成扁形,其上着生许多无柄小花,基部的苞片密集成总苞,因形状如头而得名。古人通常将一个头状花序视为一朵花,描述仍有特点。头状花序以菊科植物为常见,菊花的花序中央部分是筒状花,舌状花生于花序边缘,描述头状花序通常以菊花作比,如说威灵仙花“亦有似菊花头者”,旋覆花“开花似菊花”,马兰头“其花似菊而紫也”,同蒿“开黄花,似菊花”;也有作具体描述者,如金盏儿花“茎端开金黄色盏子样花”,皆是指头状花序。花序中的筒状花称作“花心”如马兰头“花心微黄赤”;如果筒状花与舌状花颜色不同,还会专门指出,如金盏菜“开花紫色黄心”,即言头状花序外层为一轮紫色的舌状花,而中心是多数黄色的管状花;其他如耐惊菜“稍间开细瓣白花,淡黄心”,野粉团儿“开淡白花,黄心”,蚵蚾菜“开粉紫花,黄心”,柳叶青“开小白花,银褐心”等,皆同此。《救荒本草》所绘头状花序主要有两种图式,若总苞片较长或将花序包裹,花序通常绘作侧视图,下半为总苞,上半为小花,刺蓟菜、大蓟(见图4)、红花菜、金盏儿花、水苏子、邪蒿、孛孛丁菜(见图20);总苞片较短,花序通常采取俯视图,主要展现舌状花与中心的筒状花,偶然也画出部分总苞,如旋覆花、金盏菜、六月菊、铁杆蒿、鸡儿肠、菊花、苦苣菜、苦荬菜、同蒿等,代表图例如铁杆蒿(见图26)。
《救荒本草》在描述花序或果序时常常使用“穗”字,山苋菜“开花作穗”,车轮菜“叶丛中心撺葶三四茎,作长穗如鼠尾,花甚密”,夏枯草“叶端开花作穗”等,其中多数指穗状花序或穗状花序状的总状花序。如鼠菊“茎端作四五穗,穗似车前子穗而极疏细,开五瓣淡粉紫花”,可当作代表图例(见图27)。稍例外的是青荚儿菜,图文的主体部分指向败酱科败酱属植物墓头回Patrinia heterophylla,图像(见图28)显示为聚伞花序呈伞房状排列,也与该种相符,而文字描述说:“茎叶稍间开五瓣小黄花,众花攒开,形如穗状。”结合该书“穗”字的用法与图像,推测此处是“伞”字之讹。
花冠是花瓣的总称,该书通常以比喻方式描述花冠形状。钟状和漏斗状花冠一般以牵牛花或铃铛、筒子、碗子作比,如桔梗“开花紫碧色,颇似牵牛花”,葍子根“开花状似牵牛花,微短而圆”,丁香茄儿“开粉紫边紫色心筒子花,状如牵牛花样”,地黄苗“茎稍开筒子花”,龙胆草“开花如牵牛花,青碧色,似小铃形样”,地参“开花似铃铎样”,金瓜儿“开五瓣尖碗子黄花”,锦荔枝“开五瓣黄碗子花”,杏叶沙参“稍间开五瓣白碗子花”等,图像一般能显示与文字描述一致的花冠特征,代表图例如丁香茄儿(见图29)。
异形花冠也以比拟的方式加以说明,如竹节菜“稍间开翠碧花,状类蝴蝶”,刻画鸭跖草科植物鸭跖草Commelina communis两枚深蓝色的花瓣如蝴蝶翅膀,说欛齿花“开黄花,状类鸡形”,形容豆科植物锦鸡儿Caragana sinica的蝶形花冠,皆形象准确,但图像刻画则不理想。
花冠裂片描述有三四五六瓣,如水慈菰“稍间开三瓣白花”,白屈菜“开四瓣黄花”,丝瓜苗“茎叶间开五瓣大黄花”,根“上开淡粉红花,俱皆六瓣”等,图像表现与花形大小有关,如果图中花形较大,一般都能准确表现。此外,形容花冠又有“碎瓣”一词,作者想表达的是花瓣细碎且多数之意,结合实际物种,情景各异。如扯根菜“开碎瓣小青白花”,应该是指聚伞花序上着生的黄白色小花;山蓼“开碎瓣白花”,实指白色细小的萼片;大蓬蒿“开碎瓣黄花”、杓儿菜“开碎瓣淡黄白花”、邪蒿“梢间开小碎瓣黄花”,皆指头状花序中密生的舌状花或筒状花。
果实通常含有多量的淀粉、蛋白质、脂肪等支持人类生命活动的营养的东西,具有较高的食用价值,《救荒本草》记载实可食114种,木本居多,占木本植物总数的一半(49/99)。因为涉及食用,该书对果实种子的观察比较细致,如描述姑娘菜:“结房如囊,似野西瓜蒴,形如撮口布袋,又类灯笼样,囊中有实,如樱桃大,赤黄色。”文字细节显示,作者对姑娘菜的果实曾作过剖验观察,故以灯笼状“撮口布袋”来形容增大的果萼,将内中包裹的浆果称为“实”;图画(见图12)则相对粗率,仅用倒三角形示意果实,中间复线表示果萼上的棱。
古代文献中,“实”与“子”都可当作果实的通称,这也是《救荒本草》用来泛指果实的主要词汇,从使用频度和指代果实类型来看,二者差异不大,也不区分植物学概念的果实与种子。比如同为伞形科植物,防风“结实似胡荽子而大”,蛇床子“结子半黍大,黄褐色”。该书较少使用“瓜”或“果”指代果实,仅丝瓜苗条说“结瓜,形如黄瓜而大”,野木瓜条说“结瓜如肥皂大”,水茶臼条说“结果如杏大”。
《救荒本草》具体反映果实类型的词汇,以“角”最为常用,用“结角”来表述果实共41例,结合实际物种并辨析词义,该书所言“角”可细分为两大类型。一是借用角指兽角的本意,因果实象兽角之形而称为“角”,此类主要指萝藦科植物的蓇葖果,如雨点儿菜、尖刀儿苗、羊角苗、地稍瓜、白薇、牛皮消、木羊角科7种皆言“结角”,其中羊角苗条更明确说“结角似羊角状”,代表图例如木羊角科(见图30)。二是指豆荚一类的果实,这是“角”的引申义,如《广雅·释草》所言“豆角谓之荚”,王念孙疏证:“豆荚长而耑锐如角然,故又名豆角。”在该书中主要指豆科植物的荚果和十字花科植物的角果,前者有歪头菜、地角儿苗、山黧豆、米布袋、望江南、欛齿花、槐树芽、野豌豆、豆、山扁豆、豆、胡豆、蚕豆、山菉豆、赤小豆、黄豆苗、刀豆苗、眉儿豆苗、紫豇豆苗、豇豆苗、山黑豆、苜蓿22种,后者有米蒿、山芥菜、芸台菜、水芥菜、水萝卜、野蔓菁6种,代表图例如眉儿豆苗(见图31)。
与“角”意思近似的是“荚”,其义如《广雅疏证》说:“荚之言夹也,两旁相夹,豆在其中也。”故十字花科、豆科的果实有时也用“荚”表示,如大蓝“结小荚,其子黑色”,夜合树“结实作荚子,极薄细”。另外,“荚”更强调两片相夹,所以如榆科植物榆、苦木科植物臭椿的翅果,该书也称作“荚”;甚至十字花科遏蓝菜(菥蓂 Thlaspi arvense)因为短角果边缘有翅,该书也描述为“结荚儿,似榆钱状而小”,图例(见图32)也很形象。
该书还有20条将果实称作“蒴” 古代文献中,如石竹子“稍间开红白花而结蒴,内有小黑子”,尤以“蒴儿”常用,如猪尾巴苗“结小蒴儿”。从前后文来看,“蒴”似指一种房状结构,其中有容易游离的种子,姑娘菜“结房如囊,似野西瓜蒴”,连翘“结房状似山栀子,蒴微匾而无棱瓣,蒴中有子如雀舌样,极小”。除姑娘菜(见图12)外,该书多数被描述为“蒴”的果实较小,图像表现未见明显特征性。
将果实称为“蒴”的全部植物按果实类型排比,鸡肠菜“结碗子蒴儿”,香茶菜“结蒴如荞麦蒴而微小”,紫苏“结小蒴,其子状如黍颗”,为小坚果;辣辣菜“结小匾蒴”,银条菜“结蒴似荞麦蒴而圆,中有子如油子大”,为短角果;费菜“结五瓣红小花蒴儿”,为蓇葖果;荞麦苗“结实作三棱蒴儿”,为瘦果;姑娘菜“结房如囊,似野西瓜蒴”,为浆果。除此而外,石竹子、连翘、野生姜、婆婆指甲菜、扯根菜、堇堇菜、麦蓝菜、野西瓜苗、绵枣儿、王不留行、猪尾巴苗、油子苗,共12条的果实为蒴果。由此看来,早期植物学家根据《救荒本草》将指由合生心皮的复雌蕊发育成的果实、子房1室或多室、每室有多粒种子的果实类型的植物学词汇capsule翻译为“蒴果”,基本符合中文“蒴”的原意。
“蓇葖”一词在该书出现16次,可以形容花,如耐惊菜“一名莲子草,以其花之蓇葖状似小莲蓬样故名”,更多的是形容果实,如独行菜“开小黪白花,结小青蓇葖”。按,“蓇葖”一词只见于《救荒本草》,此后《农政全书》和《植物名实图考》中出现的用例都转引自该书。“蓇葖”可能由“骨朵”演变而来,骨朵是古代兵器俗名金瓜锤,长柄的顶端缀一以实木或铁做的蒜形物,用于打击。近球形的花蕾被苞叶片包裹,加上花梗,正好与骨朵类似,所以花蕾被叫作“花骨朵”,此称呼一直沿用至今。至于《救荒本草》“蓇葖”的两种指代,能够准确的通过对花的叙述先后来判断,比如绵丝菜“梢头攒生小蓇葖,开黪白花”,女娄菜“梢间出青蓇葖,开花微吐白蕊”之类,应该是指花蕾;而水莴苣“梢间开青白花,结小青蓇葖,如小椒粒大”,兔儿尾苗“开花白色,结红蓇葖,如椒目大”之类,明显指果实。
无论指代花果,“蓇葖”的图像多作圆球状,通常较小,几乎都未刻画细节特征。需要说明的是,近代植物学家将英文单词follicle翻译为“蓇葖果”,指由一个心皮构成、子房只有一个室、成熟时果皮仅在一面裂开的果实类型,当初选用“蓇葖”二字即受《救荒本草》的影响,而排比《救荒本草》用“蓇葖”指代果实的真实的情况,这一译名其实不妥。该书除根“结子如韭花蓇葖”,其原植物为花蔺科花蔺属花蔺Butomus umbellatus,果实为蓇葖果以外,其余皆非植物学意义的蓇葖果。如水莴苣“结小青蓇葖”,为玄参科婆婆纳属 Veronica植物,果实为蒴果;独行菜“结小青蓇葖”,原植物为大戟科地构叶属地构叶Speranskia tuberculata,果实为近圆形或宽椭圆形短角果,也非蓇葖果。,果实为扁球形蒴果;兔儿尾苗“结红蓇葖”,为玄参科穗花属Pseudolysimachion植物,果实为蒴果;牻牛儿苗“结青蓇葖儿,上有一嘴,甚尖锐,如细锥子状”,原植物为牻牛儿苗科牻牛儿苗属牻牛儿苗 Erodium stephanianum,果实为小蒴果;龙牙草“结青毛蓇葖”,原植物为蔷薇科龙牙草属植物龙芽草 Agrimonia pilosa,其瘦果包藏于萼筒内,萼筒外面有毛,故言“毛蓇葖”;水慈菰“结青蓇葖,如青楮桃状”,原植物为泽泻科慈姑属植物野慈姑Sagittaria trifolia,其果实为近于球形的聚合瘦果。
《救荒本草》中还有少数并非植物学意义的果实,该书仍按果实描述者。水蓑衣“每叶间皆结小青蓇葖”,原植物是玄参科蚊母草属蚊母草Veronica peregrina,所言“小青蓇葖”,实叶腋处因昆虫寄生而形成的虫瘿;百合“子色圆如梧桐子,生于枝叶间,每叶一子,不在花中,此又异也”,其实是百合的珠芽,古人误以为种子;拐枣“结实状似生姜拐叉而细短,深茶褐色,故名拐枣”,所描述的其实是膨大的果序轴;木桃儿树“枝条上气脉积聚为疙瘩状,类小桃儿,极坚实,故名木桃”,乃是昆虫寄生导致的树瘿。
如表2所示,该书提到地下部分的条文仅占全书1/5上(76条),描述亦简略。再从图像来看,植株绘根的比例也极低,仅为94/414,且集中在根可食的物种,占51/54,仅菹草、鸡头实、野蔓菁未绘出根;木本植物几乎都未画根,仅荆子、枸杞两条例外。相对于茎叶而言,根的图绘简略,准确性较差。比如天门冬,文字描述专门提到“其根白,或黄紫色,大如手指,长二三寸,大者为胜”,原植物为百合科天门冬属物种,根簇生,通常在中部或近末端形成纺锤状膨大,入药的天门冬即此部分。《本草图经》天门冬图已准确表现这一特征,而《救荒本草》的图例(见图33)则非常粗糙。
该书关于植物地下部分的描述语言以类比为主,偶然包括颜色和长度,有效信息不多,图形也较简单。造成此现象的原因容易推测,盖地下部分特征常常要从土中挖出才能充分暴露,不似地上部分便于观察与描绘也。
古人将植物的地下部分通称为“根”,所以植物学概念之鳞茎、块茎、根茎也包含其中。鳞茎是由多数肉质鳞片叶包裹着短缩茎而成的球形地下茎,比如该书百合“根色白,形如松子壳,四向攒生,中间出苗,又如葫蒜,重叠生二三十瓣”,绵枣儿“根类独颗蒜”,老鸦蒜“其根形如蒜瓣”,泽蒜“根似蒜而甚小”等百合科或石蒜科物种,所言“根”都指鳞茎,代表图例如百合(见图34)。块茎是短缩肥大的地下茎,比如山药“根比家山药极细瘦”,黑三棱“根状如乌梅而颇大”,芋苗“根状如鸡蛋大”,甘露儿“(根)形如小指,而纹节甚稠”等,所言“根”都指块茎,代表图例如甘露儿(见图35)。根状茎是匍匐生长于土壤中、形态变成根状的地下茎,比如女萎“根似黄精而小异”,草三奈“根似鸡爪形而粗”,地瓜儿苗“根名地瓜,形类甘露儿更长”等,所言“根”都指根状茎,代表图例如地瓜儿苗(见图36)。
周王府长史卞同为《救荒本草》所作序言揭示该书著作动机和编辑过程:朱橚有感于百姓“罹于旱涝五谷不熟”之困境,不得已寻求代食品之时,若能得到恰当的文献指导,则能够分辨甘滋与苦涩,区别良材与毒药,于是发愿著书;具体工作,则“购田夫野老,得甲坼勾萌者四百余种,植于一圃,躬自阅视,俟其滋长成熟,乃召画工绘之为图,仍疏其花实根干皮叶之可食者”,乃成此《救荒本草》。序言提到的工作步骤可以细分为搜集信息、购买移栽、观察记录、画影图形四个方面,结合图文分析,可以探知成书细节。
信息搜集最重要的包含查阅前代文献记录和采访当世食用情况,前者主要取自本草记载,尽管按卞同所言,“而本草书中所载,多伐病之物,而于可茹以充腹者,则未之及也”,该书仍以本草书为重要参考,共收载本草原有138种,占全书植物总数的三分之一。这些植物在《证类本草》中以“无毒”为主,少数仍“有毒”,且作为药物不免存在性味之偏,本草书中的一些特别禁忌,《救荒本草》也照样录出。比如《雷公炮炙论》说龙胆草“勿空腹饵之,令人溺不禁”, 该书在龙胆草条救饥项也说:“勿空腹服饵,令人溺不禁。”
从唐代《新修本草》开始,本草修纂由政府主导,官修本草具有权威性,永乐朝并无官修举动,但朱橚仍对所引用的前代本草表示“敬畏”,对本草原有的植物,其别名、产地、性味、畏恶等项都照录本草,并专设“治病”项,其下笼统说“文具本草某部某条下”,以示尊重。至于植物的性状描述,既参照本草原文,又结合实际观察,补充修正记载之不足。比如萹蓄条说:“生东莱山谷,今在处有之,布地生道傍。苗似石竹,叶微阔,嫩绿如竹,赤茎如钗股,节间花出甚细,淡桃红色,结小细子,根如蒿根。”对照《本草图经》云:“出东莱山谷,今在处有之。春中布地生道傍,苗似瞿麦,叶细绿如竹,赤茎如钗股,节间花出甚细,微青黄色,根如蒿根。”《救荒本草》的描述显然套用《本草图经》的框架,但将“叶细”修订为“微阔”,花色由“微青黄色”改为“淡桃红色”。两书所言萹蓄蓼科蓼属植物萹蓄 Polygonum aviculare,该物种的花被确为绿色,但边缘则是淡红色,故《救荒本草》说“淡桃红色”,应该是实际观察后的结论。
野菜的食用知识,食法及各种去除异味(毒性物质)的手段,应该主要得自“田夫野老”。比如榆树皮粗糙难以下咽,需要“榆皮刮去其上干燥皴涩者,取中间软嫩皮剉碎,晒干,炒焙极干,捣磨为面,拌糠籺草末蒸食,取其滑泽易食”,一定得自亲身实践者口述;白屈菜全草含多种有毒生物碱,因为水溶性较低,常法浸泡不能有效去除,于是要求“采叶和净土煮熟,捞出,连土浸一宿,换水淘洗净,油盐调食”,这种利用净土吸附的操作方法,应该也是民间使用经验的积累。
明代藩王的行动被严格限制,乃至有“非特旨不得出城”的禁令,如此显然不利于朱橚调研工作,这应该是他从田夫野老手中购求幼苗,然后“植于一圃”的原因之一,分析该书木本植物的图文情况,可证明朱橚在苗圃中栽种植物的说法真实可靠。
通观全书97条木本植物,文字描述较草本植物简单,且完全不涉及根的描述。其花果描述比例明显低于草本植物,且有花果描述的木本植物之绝大多数(43/59)甚至仅仅言及花色,如槐树芽“开黄花”,楸树“开白花”之类。在图像表现上,97幅木本植物图例中,如茶树、黄栌、椋子树、冬青树、月牙树、白槿树、老叶儿树、龙柏芽、青冈树、山茶科、白辛树、山格刺树、树、报马树、臭、臭竹树、老婆布、石冈橡、驴驼布袋、婆婆枕头、山苘树等20余种呈幼年期植株状态(主干不明显,且无花果)。另外如夜合树为树冠开展的高大乔木,该书描述也提到“木似梧桐”,而图例(见图37)则绘成小灌木状。究其原因,即使多年生草本植物,经历一年或稍长的观察周期,也基本能了解茎叶花果特征,木本植物如果栽种的是幼苗,达到成熟期需要数年或者更长,短期无法全方面了解植株生物学特性,图绘也必然定格在幼年期。从《救荒本草》木本植物文字描述简单,图像以刻画幼年期植株为主来看,其观察和图绘的对象,应该主要是朱橚购买并移栽在园圃中的植株。
尽管条件有限,该书文字描述内容也能反映作者观察植物的认真态度,一半以上的条目包含从萌芽到结果的全过程,部分果实还有种子的细节描述。如本论揭示,《救荒本草》描述茎、叶、果实、种子的词汇,概念明确,前后统一,既体现著作者的文字功力,更反映认真务实的态度。卞同序言说朱橚对园圃中的植物“躬自阅视”,并亲自“疏其花实根干皮叶之可食者”,应该可信。
该书图画出自王府画工之手,即卞同所言“俟其滋长成熟,乃召画工绘之为图”。画工职业本身也要求敏锐的洞察力,观察刻画也尽力逼真,今以真实物种作为参照,取与图文对观,有两点值得注意:
第一,画工确实是对物种写生,甚至有可能没有参考朱橚所撰文本, 故不受文字中某些比喻的干扰。比如山苋菜即牛膝,《救荒本草》说“其茎有节如鹤膝,又如牛膝状,以此名之”,原植物为苋科牛膝属牛膝 Achyranthes bidentata,茎节膨大如牛膝而得名。该书所绘图例并没有如《证类本草》怀州牛膝图那样刻意突出牛膝茎节膨大的特征(见图38),而据研究牛膝茎节膨大主要由于瘿螨类等病原动物侵入,刺激植物节部组织显著增生,而在外型上呈病态膨大,未感染植株则无此表现。 故朱橚言牛膝的茎节“如牛膝状”,或许是观察所见(也不排除是沿用《本草图经》“有节如鹤膝,又如牛膝状,以此名之”的描述),画工所绘没有膨大茎节的牛膝,也应该是物种的真实状态。此外如草三奈条,《救荒本草》言其“根似鸡爪形而粗”,而图像并不特别刻画“鸡爪形”,也显示画工未受描述文字的干扰。
第二,文字描述与图画可能是各自独立进行,正好可以互相补正。比如该书言藤长苗“开五瓣粉红大花”,图绘(见图39)则为四瓣,按,藤长苗的原植物为旋花科打碗花属藤长苗Calystegia pellita,花冠通常5浅裂,乃能判断文字记载正确,描绘者疏忽。而如本论前面提到虎尾草条说“又似黄精叶,颇软,抪茎攒生”,根据图例和真实物种,其叶为互生;青荚儿菜条说“茎叶稍间开五瓣小黄花,众花攒开,形如穗状”,根据图例和真实物种,为聚伞花序呈伞房状排列,皆属于观察记录环节发生的讹误。
由此看来,《救荒本草》应该来自朱橚与画工各自独立观察,形成文字与图像,最后整合成书,尽管图文间略有参差,但都得自真实物种。